發佈於:2014-07-30

在青海玉樹目睹佛教徒的辛勤放生


在青海玉樹目睹佛教徒的辛勤放生

  

中國玉樹——32歲的牧民格拉佐瑪(Gelazomo)在一條橫貫玉樹的河流的石岸邊彎着腰,手裡握着一雙筷子,一邊吟誦藏語禱文,一邊尋找着她期望能帶來救贖的小生命。

(圖:Gilles Sabrie for The New York Times/玉樹的一名藏族女性。她在用一個勺子和小塑料桶拯救陷在巴塘河沿岸的淤泥中的小蝦。)

每隔幾分鐘,她就會從淤泥裡挑出一隻微小的河蝦,然後將牠放入水桶中。在她身旁,還有數十名藏人在炎炎烈日下辛苦勞作,其中還有小孩和老人,遠遠望去,他們彷彿是在淘金。

看着這些獲救的甲殼類動物在水桶裡游來游去,她解釋稱,「佛陀教導我們,應該用仁愛與慈悲之心對待其他生命,無論牠們多麼渺小。」

佛教鼓勵信徒敬畏眾生;一些信徒拒絕吃肉,其他人則買下將要被屠宰的動物,然後放生。在玉樹,信徒們紛紛來到巴塘河,拯救那些微小的水生甲殼生物。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牠們並不值得關注。四年前,這個以藏人為主的城市發生地震,3000多人在地震中遇難。

佛教僧人表示,在地震將玉樹大部分地區夷為平地之後,人們越來越信仰宗教,對「放生」的興趣日益濃厚。他們表示,當地寺院收到的捐贈出現猛增,在這個12萬人口的城市中,陌生人之間普通的善舉也越來越多,玉樹位於香港西北部大約1300英里(約合2093公里)處。

格拉佐瑪說,「我拯救這些生命,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和家人,也是為了所有地震遇難者。」像很多藏人一樣,格拉佐瑪也只使用單名。

格拉佐瑪將幼小的兒子綁在背上勞作,她表示,很多玉樹人遭遇了損失與創傷,這加深了他們對佛法的信仰,而佛法強調尊重眾生。

其他人表示,這些微小的生命可能是在地震中遇難的親屬或朋友的轉世。

67歲的游牧人切恩魯普(Chenrup)表示,轉世為蒼蠅或狗的可能性不能被排除。「我們與魚有同樣的感受,」素食主義者切恩魯普說。「使它們擺脫痛苦是我們的責任。」切恩魯普每天要在淤泥裡挖八個小時。

從清晨到黃昏,靈魂拯救者們努力挖取那些因為夏季河水退去而擱淺的生物,這條河流的水源來自冰雪覆蓋的高山。這些蝦只有鉸下的手指甲大小,幾乎是不可能在久經日晒的淤泥裡發現它們,只能通過其輕扭動作找到它們。在將它們挖出放入水桶或紙杯後,挖掘者們將它們放回河流中。

在青藏高原上,從貧瘠的山坡到遙遠山谷處的寺院,成千上萬的多彩經幡迎風招展,宗教信仰滲入生活的方方面面。雖然很多人吃肉,而且大多數農村家庭飼養家畜,但大家可以經常看到繫有綵帶的氂牛和山羊,這種綵帶表明,它們是被放生的。

在整個青藏高原,放生活動支撐着一個不斷發展的小型產業。自2008年以來,四川省的吉龍寺(Kilung Monastery)已經通過一個主要由海外信徒資助的項目,拯救了數以百計的氂牛、綿羊和山羊。參與者可以買下將被送往屠宰場的動物,一頭氂牛1000美元,一隻山羊100美元。游牧家庭也會留出一頭動物,用於提供羊毛(165美元)或奶(35美元)。該寺院接受網上支付,可以使用Visa和萬事達(MasterCard)。

當地僧人承認,這種做法對送去屠宰的動物數量的影響很有限,但他們稱,這樣做可以提醒人們注意生命的神聖性,而且還能給信徒帶來具體的好處。

據稱,現年101歲的西藏宗教人物恰扎仁波切(Chatral Rinpoche)一生拯救了100多萬隻動物。他在寫給信眾的一篇文章中說,放生可以帶來更好的收成,放生者也會更加健康和長壽。「最大的罪業莫過於殺生,任何有條件的善舉,功德都不及拯救和救贖生命,」他在一篇廣泛傳播的文章中寫道。「所以,如果你祈求幸福和如意,就去放生吧,這是至高之路。」

數十年來,中國政府一直在強制推行無神論。然而目前,越來越多中國人開始重新審視佛教。在這種情況下,放生成了一種頗受歡迎的表達虔誠的方式,對於城市裡的中產階級尤其如此。他們往往會從市場購買烏龜或魚類,然後在公園或寺廟的池塘裡放生。

然而,也有人對這種做法持批評態度。這些批評者稱,把熱帶動物放生到北方的氣候之中,只會造成另一種殘酷的死亡——在寒冷的冬季被凍死。在整個亞洲,尤其是有大量中國人聚居的城市,寺廟外都有人出售關在籠子裡的鳥;放生後,這些鳥有時還會再次被逮住,再被出售。但更常見的下場是,它們會因為無法保護自己而死去。

環保人士稱,這種做法還導致一些侵入性物種的引入,而這可能會導致毀滅性的後果。在美國,有人認為人們在放生活動中,曾釋放過兇猛的中國肉食性魚類黑魚,因為人們在從波托馬克河到密歇根湖的水域中發現了這種魚。這讓捕撈鱸魚的漁夫和水生生物學家們感到緊張,因為他們擔心,這種黑魚可能會吃掉本地的物種,或者把本地的物種擠出去。

玉樹在藏語中又稱結古,山巒與河流在這裡都具有神聖的色彩,普通藏人對養育他們的這片生態脆弱的土地,懷有一種深刻的感激之情。

近年來,抗議者曾試圖阻止非法的採礦活動,所以三江源自然保護區爆發了多次暴力衝突。三江源是玉樹之外的一個保護區,長江、黃河、湄公河發源於此。

藏人流亡團體表示,去年8月,警方使用警棍、催淚瓦斯和電棍,驅散了一個露天鑽石礦外持續三天的大型抗議,據稱有數十人在鎮壓中受傷。

最近一天上午,26歲的僧人丘揚多吉(Chuyan Dorjee)也加入了在巴塘河沿線挖掘的隊伍。他解釋了為何許多藏人都有保護環境的強烈意識。「如果人類要在世界上生存,就必須保護動物和青草,」他說。「我們都與彼此息息相關。如果它們失去了生存地,我們也將失去生存地。」

許多人都在烈日下辛勞,其中很多都已經七八十歲了,這種情景很有感染力。20歲的哈凱穆(Ha Kaimu,音譯)也在挖掘者之列。他在當地的市場有個出售襪子和內衣的貨攤,這天他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哈凱穆是一名回族穆斯林,最近才從臨近的甘肅省搬到玉樹。他說,這種集體性的善舉讓他深受感動。

「在我的家鄉,即使有個子更大的動物陷入困境,都不會有人盡舉手之勞。但是看看這裡的人,他們正在拯救那些微小的動物,」他說話的時候,幾名婦女真誠地對他豎起了大拇指。「怎麼會有人不感動?」(傑安迪(Andrew Jacobs)是《紐約時報》駐京記者/翻譯:許欣、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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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災後重建的玉樹,有人獲利有人失望

中國玉樹——這座災後重生的城市,其中心地帶閃閃發光,年輕的喇嘛凝視着這裡,驚嘆於中國政府竟能如此迅速地重建自己的家鄉。僅僅四年之前,一場災難性的大地震摧毀了這裡的每一處建築物,造成至少3000人死亡,逾10萬人無家可歸。

除了數以千計的新住宅,幾十座學校,以及氣派的、花崗岩外牆的政府大樓,這座城市還裝點着一處富有活力的現代表演藝術中心,以及一座龐大的、可以登上《建築學文摘》(Architectural Digest)封面的藏族藝術博物館。

但在這位喇嘛身後的昏暗山坡上,結古寺未完工的寺廟和宿舍群卻講述着一個不同的故事。他名叫嘉央(Jamyang),像很多藏人一樣,他也使用單名。嘉央說,去年9月的某天,結古寺的重建資金用完之後,漢人的施工隊就消失了。由於當局基本上沒有採取什麼應對措施,數以百計的僧侶和尼姑只能住在亮藍色的救災帳篷里,這批帳篷是2010年4月14日地震發生後數周內送來的。

「政府解決了吃和睡的基本需要,但我們希望他們完成已經開建的工程,」27歲的嘉央說。從少年時代起,他就住在山頂的結古寺裡。「一些人感覺自己被忽視了。」

就算是對實力最強、最富裕的國家來說,自然災害也有可能帶來挑戰,而把玉樹這個地理位置偏僻的貿易樞紐夷為平地的7.1級地震,則考驗着中國政府在世界上最荒涼的地方之一組織工人和建材的能力。玉樹位於青藏高原,海拔超過1.2萬英尺(3600米),冬季不僅持續時間長,而且氣候惡劣。距離它最近的大城市是青海省會西寧市,兩地相隔17小時車程。一個人就算在路途上沒有產生高原反應,到達玉樹後不久,往往也變得虛弱無力,儘管持續時間不長。

據國有媒體報道,迄今為止,北京已經斥資72億美元(約合人民幣450億元)用於該城的重建工作,派出了10萬名合同工清除廢墟瓦礫、鋪設水管,修建用五顏六色的藏族圖案裝飾的新宅和高層公寓樓。由於大部分災民都是藏人——玉樹97%的人口是藏人——地震為中國領導人提供了一個向市民顯示慷慨的機會。而這些市民與漢族主導的政府之間往往發生矛盾。

但這種慷慨卻在不經意間加劇了長期以來困擾漢藏關係的敵對情緒。由於重建工作中存在的系統性腐敗狀況,相對於那些說不上話的人,有後台的人從重建中獲取了更多利益。

在上個月為期四天的採訪中,玉樹很多居民對新住房的分配不公平尤其表達了不滿。很多人表示,政府僱員和共產黨員每人分到了幾套新公寓,而有些家中有十幾口人的普通家庭卻擠在狹小的三居室公寓裡。

「對那些掌握實權的人和貪婪者來說,地震的悲劇變成了一個機會,」52歲的半寶石商人昆程羅布(Kunchen Norbu)說,他的脖子上環繞着綠松石、琥珀、紅珊瑚珠。這些半寶石曾是西藏的傳統貨幣。

一對老年藏族夫婦說,政府已經收走了他們的土地,包括13處在地震中毀損的出租物業,並為他們提供了一處850平方英尺(約80平方米)的地方,供他們的兩個孩子,以及在地震中失去雙親的一個10歲孫女居住。「我們靠收房租生活,」北贊(Beizan)說,他是一位退休的政府僱員,老家在四川,他說自己沒有政治後台來解決此事。「我覺得我們什麼運氣也沒有了。」

據美國資助的新聞服務自由亞洲電台(Radio Free Asia)報道,上月底,政府用推土機推平了玉樹藏族人開辦的幾個磚廠,因為據說一些漢族磚廠老闆對這種競爭感到不滿。

感覺被騙的不只是藏人。一些漢族生意人也抱怨租金暴漲,電力不穩定,顧客稀少。居民本以為玉樹重建後會吸引遊客和生意上門,但這種情況並沒有出現。官方媒體新華社報道,由於難以吸引專業人才到玉樹工作,有400張床位的玉樹州人民醫院難以為600個空缺崗位招到人才。

另一個常見的抱怨是缺少公共廁所,這個抱怨在城中心的商人們中尤為普遍,他們說由於規劃上的這個疏忽,該城的某些部分已經變成了露天廁所。

在採訪中,許多漢族企業主沒有掩飾他們對該市藏族居民的敵意。他們說藏人懶惰、不講衛生、沒禮貌。

34歲的聶雲(音譯)是一家漢族餐館的老闆,地震發生前從四川搬到這裡。他抱怨說,當地人幾乎沒有什麼錢可以消費,而且對政府採取的行動還很不領情。「他們免費獲得了一套公寓,但卻永不知足,」他說。「他們覺得共產黨欠了他們。」

數以百計的普工、水管工和施工管理人員被豐厚的政府補貼吸引到玉樹來,但當承諾的資金沒有到位時,他們被困此地。一家建築公司在玉樹重建了80個住宅單元和一座佛教寺廟,該公司的老闆之一說,她還在等待政府支付逾48萬美元的款項,這筆錢占建設成本的20%以上。她說,當地官員告訴她,他們已經把中央政府下撥的所有資金都分配完了。

由於有超過100名前僱員,以及數十個供應商仍然沒有拿到欠款,她很害怕被債主襲擊,所以極少外出。她已經花光了積蓄,於是在一家新開的酒店做前台,期望有朝一日能把錢要回來。這位女士只肯透露自己姓余(音譯),她來自四川省會成都。余女士說,「我響應政府的號召,來這裡幫助地震災民。很多人來這裡時都西裝革履,可是回去時都淚流滿面,破衣爛衫。」

玉樹州宣傳部的一位官員說,他不能與外國媒體說話。

在地震之前,這座城市是這一地區藏族牧民的貿易中心,然而政府的規劃人員卻把玉樹重新構想成了一個旅遊勝地,吸引漢族遊客前來感受藏族文化那令人着迷的神秘氛圍。新城中點綴著博物館,不過都還沒有開放。

在城市邊緣,經過歌頌中央政府重建舉措的條幅和標語牌,是一座地震紀念館。那裡保留着一座垮塌建築,上方有玻璃頂棚保護,一座社會主義風格的雕塑中顯示了肌肉發達的營救人員和悲痛欲絕的災民。一塊銘牌上寫道「挑戰極限、感恩奮進」。

結古寺的部分結構始建於14世紀。在結古寺裡,喇嘛們並不願意批評政府,而是在眼前的諸多損失中強調希望。寺院中的一位大喇嘛丹增(Tenzen)說,許多城市人比以前更加虔誠,對寺院也更加慷慨了。在地震發生後數小時的時間裡,最先從瓦礫中挖掘翻找倖存者的,就包括身着絳紅袍的喇嘛。成百上千具屍體被送到了結古寺下的亭子裡,喇嘛們在那裡念經超度死者,寬慰生者。丹增說,「人們現在對待彼此更和善了。」他說這番話時,一群年輕尼姑正搬着建築工程的一些殘留物丟進熊熊燃燒的火堆裡。

年輕喇嘛嘉央表示同意。他說,「見到這麼多死亡,他們悟到此生是會結束的。」嘉央正站在地震後僅有的一座毫髮未損的經堂前,一名藏族男子從一輛路虎(Land Rover)車裡跳了下來,手中拿着現金前來布施。嘉央說,當地藏人在更加熱情地信奉佛教,這就是一個證據。

他說,「要是政府也這樣想就好了。」(傑安迪( Andrew Jacobs)是《紐約時報》駐京記者。Patrick Zuo對本文有研究貢獻/翻譯:土土、王童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