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1-11-23

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二十)


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二十)

  

位於聖山岡仁波齊南面,尼泊爾境內的Limi(利米)山谷中最大的村莊。(Limi藏人提供)


22、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說來又是巧合,就在這篇文章的寫作中,一位朋友給我傳來一本翻譯成中文的電子書《來自北京的祝福:流亡逾六十年的藏人,要如何面對後達賴喇嘛時代的變局與挑戰》[1],作者是美國記者、作家葛瑞格·布魯諾,他很早就與流亡藏人接觸,深深了知流亡者或難民的困境。

這本書的書名很長,祝福這句是諷刺,引述的是尊者回答作者的提問:“極權政府到處施加壓力,即使在美國亦然。我認爲印度和尼泊爾正受到來自北京的某些‘特別祝福’,這一點很清楚。而尼泊爾的情勢不是很安定,不是很穩定。他們有許多問題。因此,中國的壓力、中國共產黨的壓力,更加有效力。”這本書是有關西藏今天及未來的深度分析和思考。作者關注到的諸多問題,有些可能在以前並沒有被研究者觀察到。不過我與閱讀了這本書的朋友一致認爲,中文書名的“祝福”換成“恩賜”可能更貼切,一是尊者達賴喇嘛藏語表達過類似的意思,說的是藏語的“恩賜”;二是今天在全藏各地鋪天蓋地的宣傳語中就有“講黨恩”、“感黨恩”等等。 


 圖爲《來自北京的祝福:流亡逾六十年的藏人,要如何面對後達賴喇嘛時代的變局與挑戰》一書。(圖片來自網絡)


 對尼泊爾方方面面非常熟悉的作者在書中第四章“砍頭殺鵝”中寫了不少讀起來令人嘆息的故事。還寫道:“……尼泊爾是亞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尼泊爾人極度依賴國際救濟和援助。……國際貪腐監督組織‘國際透明組織’早已把尼泊爾列爲全世界最容易受賄的國家之一。然而,腐敗和付錢買訊息、逮捕偷渡到尼泊爾的無證件藏人,並不是北京向其喜馬拉雅鄰邦推動其西藏議程,‘祝福’加德滿都的唯一方式。受到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的影響,以及隨之而來財政影響力上升的鼓舞,北京找到新的方法來誘導原本不支持它的政府,對西藏人的訴求進行誹謗。在2007年9月的一份聲明中,中國駐尼泊爾大使館甚至承認它的禮物帶有條件。”一位尼泊爾官員告訴作者:“中國,他們非常強大,施加很大的壓力。”

讀完這章,我好似對尼泊爾境內的Limi地區及民衆的現狀和處境有了更多瞭解。同時回想起沒有中國護照的我曾有過一次跨過中尼邊界的經歷。那是1990年代中期,時任《西藏文學》雜誌編輯的我陪同來自北京的《中國海關》雜誌的編輯,從拉薩到樟木海關,期間還過了友誼橋去往對面的巴爾比斯小鎮數小時。可他們好像就是爲了去喝五糧液喫中餐。接待者是中方的工程人員,我忘記是修路築橋還是做什麼的了。我一看是這樣的宴會便離開了。好不容易過境一回,我可不能把短短的幾小時交給依然說中國話聊中國事的中國人。我獨自在巴爾比斯小鎮上閒逛,被一個個小雜貨店吸引。不一會兒,一個瘦瘦的尼泊爾警察跟在我的身後,可能是怕我跑到不遠處的車站,搭上去加德滿都的公共汽車溜之大吉吧。我交給他100元人民幣,讓他幫我換尼幣,因爲我迷上了那些小鋪裏當地人自己編織、自己染色的織物。尼泊爾警察笑容可掬地,立即給了我700尼幣,但後來,中方的海關同志告訴抱着一堆五顏六色布料的我,他少給了我至少400尼幣,這尼泊爾小警察厲害。不過我倒也不計較,畢竟那些布料做了窗簾門簾很好看。

比尼泊爾小警察厲害的更有許多習慣貪腐的官員。聽說尼泊爾官員時不時會乘飛機抵達吉隆口岸,在中國的星級酒店享用感官之樂。世上並無免費的午餐,有沒有與某某某建立起諱莫如深的交易,我們誰也不會知道。至於是不是因此而有了變化,也只能由已被報道的事實略知一二,如關閉尊者達賴喇嘛在尼泊爾的辦事處,限制尼泊爾境內流亡藏人的活動甚至會抓捕,以及在接壤西藏的邊界上默許各種異常事態的進行等等。2021年4月底讀到一篇報道是法國世界報記者這樣描寫濃妝豔抹的中國駐尼泊爾女大使:“……中國女大使在這裏火力全開:發放獎學金,發放疫苗,爲工地開工剪綵,出席中國模式研討會,與尼泊爾政治人物挨個見面……”[2]當印度的疫情在2021年4月間突然惡化,肆虐,失控,並危及周邊原本弱勢的國家時,尼泊爾只能愈加依賴中國援助,正如後者所說,“尼泊爾是中國的友好鄰邦和戰略合作伙伴”,而這個關係中誰是老大或老大哥,全世界都懂的。


 BBC關於不丹邊界報道截圖。(網絡截圖)


 BBC報道中國突然聲稱位於不丹東部的野生動物保護區是中國領土,這讓“不丹這樣的小國如坐鍼氈”[3]。紐約時報也報道中國在不丹領土上建了一座村莊,一百多人搬進二十多幢新房子,升中國國旗唱中國國歌等等[4]。藏學家羅伯特·巴內特(Robert
Barnett)更以翔實的調查和研究撰寫長篇報道《中國正在另一個國家的領土上建設整個村莊》,於2021年5月7日發表在《外交政策》[5],鄭重指出:“自2015年以來,在不丹一個神聖的山谷深處修建了一條以前未被人注意的道路,多個建築物和軍事哨所。……這涉及比過去中國在陸地邊界上所做的任何事情更具挑釁性的戰略。……還涉及另一個方面,它具有更大的敏感性:在不丹及其人民具有特殊宗教重要性的領域。”與此同時,還有報道稱中國政府將在阿里普蘭、日喀則定日、山南隆子等地建機場,而這些地方都是與印度和尼泊爾接壤的邊界。也有報道提及中國在靠近邊境的江河築壩斷流,引發鄰國憂慮。另外,去年在邊界發生的中印雙方軍事衝突更是全球關注的焦點。

而在靠近尼泊爾、印度、不丹等國的邊境上,中國政府興建以脫貧爲名並負有“守土固邊”重任的近千個“小康村”:新房子,五星紅旗,藏漢移民。等等。

在中國的一個論壇網站上,有人以深知內情並胸有成竹的口氣這樣寫[6]:“不急劃界不等於消極等待,過去中方就是用‘恢復放牧’和‘設立林場’來‘劃界’,……現在也是這樣,……實行邊民守邊、牧民守邊的措施,就是用行動‘劃界’,在洛扎縣這樣的例子很多,山南市將 10 戶20 人遷至色鄉公漳浦邊防哨卡旁,10 戶 20人遷至扎日鄉龍拉,20戶遷至拉康鎮歐江,10戶遷至邊巴鄉桑布拉等通外山口或邊境一線,同時成立了基層黨政組織。這次引起洞朗對峙的原因,就是中方從‘多卡拉山口’到 ‘庶’之間修公路,因爲印度人明白,修公路也是用行動‘劃界’。那就讓這些行動:移民、設村莊、建林場、修公路等等,越來越多,作實中方的實際控制。到那時,劃不劃界又有何妨。”

註釋:

[1] 這本書原名“Blessings from Beijing: Inside China's
Soft-Power War on Tibet”,葛瑞格·布魯諾(Greg C.Bruno)著,中譯本2020年由臺灣時報出版。

[2] 法國廣播電臺(25/04/2021):法國報紙摘要:干預與政治宣傳 對尼泊爾而言中國會是下一個印度嗎?

[3]不丹薩克滕:在中印衝突中躺槍的野生動物保護區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world-55082424


[4]Beijing Takes ts South China Sea Strategy to the Himalayas https://www.nytimes.com/2020/11/27/world/asia/china-bhutan-india-border.html


[5] China Is Building Entire Villages in Another Country’s Territory:https://foreignpolicy.com/2021/05/07/china-bhutan-border-villages-security-forces/


[6]漫談中印邊界(十三) 中不邊界的背後:http://www.pinlue.com/article/2018/09/1514/477189100918.html